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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俗与脱俗:电视娱乐节目的应因之道

  顾骏教授在“中国视协电视文艺委员会2010年年会”上的演讲

  思想者小传

  顾骏 上海大学 “中国社会转型和社会组织研究中心”教授。主要从事当代中国社会文化变迁研究,在中国传统文化与犹太文化比较方面有积累。近年来在电视、广播、报纸、网络等媒体担任特约评论员和嘉宾。现为中国视协电视文艺分会专家、上海文广新闻传媒集团智库嘉宾、上海人才认证中心专家。出版有《人·仁·众:人与人的智慧》、《犹太的智慧:创造神迹的人间哲理》、《和谐社会与公众治理:顾骏时评政论集》,发表电视评论 《国家与国民的对话》、《走进草根的央视春晚》等。

  我不是研究娱乐节目的专家,我是 “久病成良医”——嘉宾做得多,接触节目多,感触也多,有一些想法,同大家分享。这次年会讨论的话题多有涉及 “三俗”的,但好像还有没讲透的地方, “三俗”究竟怎么回事?如何界定?面对 “三俗”出路在哪里?具体应该怎么做?如此等等。

  从节目制作的角度来说,我们不能满足于批判,批判之后,还要明确往哪个方向努力,找到建设性的方法。其实,中国文化在 “俗”问题上,有相当完整的思路,从 “雅俗共赏”的审美要求,到 “通俗”和 “脱俗”的思路,都可以为今天处理电视娱乐节目的 “俗”问题带来启示。

  “俗”与“通俗”

  “俗”本身不可怕,不但不可怕,娱乐节目还必须用好“俗”,处理好“俗”。自古以来中国人的美学追求和创作原则就强调 “雅俗共赏”,“通俗”始终是文艺作品获得社会认可和接受的基本方法。

  在中国文字中,“俗”本身不是贬义的,“风俗”、“民俗”、“习俗”都带着“俗”,所指既有“恶俗”,也有“良俗”,不可一概而论。那么,在中性的意义上,什么是“俗”呢?我愿意从现在这个“俗”字的写法上,引出一个观点: “俗”是单人旁加一个 “稻谷”的 “谷”,这是否可以理解为 “俗”就是 “人要吃饭”?所谓 “俗”同人最真切的需要有关,日常生活中一个人最为普通、最不能不做的事情就是吃饭,这是生活中最俗的事情,可以用来代表一切“俗事”。人要吃饭,在目前的考核方式下,娱乐节目的收视率就是一个关系到制片人、编导、记者和全体人员吃饭大事的 “俗”问题。

  如果大家认可对 “俗”这样的“说文解字”,那么再来看一下,现在讲 “三俗”,问题又出在哪里?从通常说法来看, “三俗”往往同一些电视娱乐节目只关注人最基本的需要有关。在人类社会中,文学艺术从来不能离开生活太远,从历史的角度看,无论文学,还是美术、音乐,都是沿着从小部分人欣赏到大多数人享受的路径发展,更不用说像电影、电视这些后起的艺术形式,它们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为着大众而存在的,电影、电视耗资巨大,没有大众的接受,制作人无法承受,而受众规模的扩大,必然带来欣赏品位“俗化”。 《百家讲坛》为什么选用的嘉宾日趋“非专业化”,不找各领域的学术权威,而越来越多地要么找“剑走偏锋”的研究爱好者,要么找中学教师等,就为了保证同这一规模可观的目标群体的理解和品位相对接。离“俗”太远,会影响电视文艺节目的收视情况。最近 《茶馆》重拍播出,但收视率相当不理想,为什么?就是不俗,生活中的茶馆很俗,但作为文学戏剧作品的 《茶馆》不俗,很雅。

  反过来,为什么相亲节目那么热?有人说是因为现在剩男剩女太多,年轻人找不到对象,自己着急,父母更着急,心情带来了收视观众群。其实不尽然,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,婚姻永远是一个吸引人的 “俗”话题。婚姻的基本元素是“性”,古人说,“食色性也”。有了性之后,还要生孩子,这是全世界都关注的事情,中国人也同样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,中国戏曲里最受欢迎的传统角色之一,就是为人终成眷属而牵线搭桥的“红娘”。更不用说,24个女士齐齐出现面前,由你挑选,那是许多男士梦寐以求但在日常生活中永远不可能遇到的好事,当事人为之亢奋,电视观众也同样踊跃,收视率怎么可能不上去呢?相亲节目是这样,其他吸引了大量观众,制造出惊人收视率的节目,也都对准了普通人的“俗”性情。上海的 《新老娘舅》等专门曝光家庭内幕的节目之所以收视情况好,不也是因为契合了普通市民喜欢 “家长里短”议论别人私事的习惯吗?这种窥探隐私随意褒贬的做法,在正人君子眼中显得不够正派,但因为戴上了 “调解”的面具,便师出有名,其实最后还是还原到一个 “俗”字。

  这说明,“俗”本身不可怕,不但不可怕,娱乐节目还必须用好“俗”,处理好“俗”。自古以来中国人的美学追求和创作原则就强调“雅俗共赏”,“通俗”始终是文艺作品获得社会认可和接受的基本方法。什么是“通俗”? “通俗”就是创作者注意到人生活中最真切的需要,作品触及这个需要,引发人们内心共振。在这个意义上说,电视节目不好做,因为要触及人最真切的需要并不容易,引起共振更不容易。有人认为,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,几乎丢完了自己的文化元素,现在从头到脚都找不出中国的元素。其实,这么看待中国文化有些皮相,文化深层次上属于“集体无意识”,中国文化更其如此,从来不在乎穿衣服之类的表象改变,“赵武灵王胡服骑射”是自幼耳熟能详的故事,只有在诸如清军入关强行推行异族文化,将服饰视作政治象征符号的特殊背景下,穿着什么衣服才成为重大议题。关注中国人的思维方法和文化心态,观察这些深层次的要素的变化,从中找到能够引发心理共振乃至心灵共振的东西,也是电视文艺节目 “通俗”的一条路径。

  “通俗”看似简单,“通俗”就是作品“通达日常生活”,其实不然。 “通俗”不但包含了“通达”的结果,还隐含了“通达”从何而来的源头,不但涉及你到哪里去,还涉及你从哪里来。直观地说,“通俗”意味着原本不“俗”的文艺家,走入了日常生活之“俗”。所以,“通俗”隐含着某种“不俗”对“俗”的介入和引导。如果我们在策划、设计和制作节目的时候,只考虑到触及“俗”,却没有想过用什么东西去触及“俗”,那就可能为俗而俗,最后 “俗不可耐”。比如,前阵子有家电视台推出 《百科全说》,从观众关心的健康、养生等角度切入, “通俗”得很,但通进去的尽是生吃茄子、猛喝绿豆汤、从掌纹看健康之类的东西。所有这些东西确实在国民心理中有着历史的积淀,节目 “俗”得很,共振强烈,收视率不低。但因为制片人对传统文化不加辨识,没有考虑如何将现代科学得到验证的知识和方法通进去,驱散人们内心的暗昧,结果成为 “为俗而俗”,甚至借俗渔利。把道听途说的东西同老百姓的身家性命扯在一起,这是不负责任。科学就是科学,方术就是方术,医疗就是医疗,养生就是养生,界限不可逾越。

  从“通俗”到“脱俗”

  “通俗”不但要求文艺家通达“俗”,还要回得来,进了 “俗”之后再往前走一步,达到升华,那就是 “脱俗”。

  按照中国文化的要求,我们不但需要重视 “通俗”所具有的 “通达”的涵义,更要重视 “通达”之后的去向, “通俗”不是 “守俗”,停留在“俗”的层面流连忘返。

  在明白 “通俗”从哪里来之后,还要弄清楚到哪里去。对后一个问题,中国式的解决方案是 “通俗”之后还须 “脱俗”。用不完全恰当的话来说,“通俗”既涉及从高雅进入低俗,更涉及从低俗回归高雅。文艺家要能进得了 “俗”,更要能超越 “俗”。在这层意义上,所谓 “三俗”就是停留在人性最基本的层面出不来,得不到升华,上半身没有了,只剩下半身。低俗的东西不是可不可以表现,而是如何表现,表现最后给人留下的是什么。过去,中国人喜欢贴对联,什么地方都贴,还讲究紧贴这个场所的特点。厕所门口也贴,而且越是这种“低俗”地方,写得越是大气磅礴。有一幅是这么说的,“天下英雄豪杰到此弯腰屈膝,世间贞女节妇进来解带宽裙”,横批 “天地正气”。从一团俗气中生发出对天道人伦及其关系的体认,这便是 “脱俗”。

  禅宗主张人有三种境界,第一种叫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,第二种叫“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”,第三种境界还叫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,但此山已非彼山,此水亦非彼水。从对俗事津津乐道,到矫情回避,到悟出天道,就是这三种境界的不同体现。所谓“低俗”者,就是回不来,更进不了第三境界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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